5月23日,上午8点半的全国散文期刊联席会议刚刚开始,原郴州市委书记李大伦接到一个电话后,向身边一名中年男子交代了几句,匆匆离开会场。这名中年男子便是郴州市委宣传部部长樊甲生。
此时,他并不知道,在两个多月后,自己将随李大伦走向末路。8月9日,他被通知到长沙开会,刚刚下车,便被等候在宾馆
门口的专案人员带走。同时被带走的还有郴州市国土局党组书记、副局长杨秀善。
新一轮的郴州官场大地震,其震源来自李大伦贪污案。湖南省纪委、检察院联合调查组透露:樊因向李大伦行贿而受牵连,一笔有据可查的赃款为60万。仅两天时间,樊甲生向省纪委供述的涉案金额即超过400万元。
翻看樊甲生的履历,有人称之为“坐直升机直线上升”。
在上世纪80年代初,他尚是资兴市兴宁镇光明村一个民兵营长,由于“关系”处理“恰当”,终被调入郴州地委办公室。1986年,被抽调到安仁县工作组,事后便被留任县委副书记,继而被提拔任常务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等职。2002年,李大伦将其提拔进入郴州市委常委班子,协助一名工业副市长分管矿山。据知情人士称,正是此期间,樊开始向李大伦等人大肆行贿。
而后,跟李大伦案发后情形如出一辙。在樊被控制后,8月11日即星期五下午,樊的妻子、妻弟及儿子被省纪委悉数带走。次日下午,郴州市委大院的老干部注意到,两辆黑色小轿车再次驶进机关大院,办案人员当场从樊家搜出现金几十万元和数十条高档香烟等物品。
在樊甲生被“双规”前,郴州官场腐败窝案就已见端倪。6月19日,李大伦案情已经明朗。湖南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在郴州召开全市县处级干部通报会,针对李大伦案的表态是“四个特别”:即涉案金额特别巨大,作案手段特别狡猾,社会影响特别恶劣,案件性质特别严重。联合调查组规劝与李大伦有染的官员,在10天内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从即日起,最后期限为6月29日。由于交待问题的人数太多,络绎不绝,截止时间延长了一个星期。
据知情人透露,短短半个月所上缴的赃款达到上千万,“而这还不包括存有侥幸心理的官员”。
一份形成于7月4日,李大伦案移交检方之前,由湖南省纪委、省检察院联合完成的《关于李大伦案初步调查报告》称,据李大伦及其妻子陈立华交代,两人共收受贿赂1325万元;另有600多万人民币、12.2万美元、2000欧元、8000加元,未计入贿赂金额当中。李大伦家庭存款3200万元,目前已冻结其中的3155万元,计为“巨额财产来历不明”。
上述涉案金额共涉及158名党政干部和民营企业家。湖南省高层批示,此案“天理不容,彻查、彻查”。而紧随其后,郴州市国土矿管局党组书记杨秀善、市委宣传部长樊甲生的相继被查,表示了湖南省高层反腐的决心。
7月5日凌晨,湖南省纪委规定主动交代问题的最后期限。黄兆林夫妇的侥幸心理也戛然而止,他们是当晚被控制的第一人。
对于黄兆林而言,检察院并不陌生。这位有着原郴州市交通局副局长、汽车运输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多重身份的官商已经是二进宫。
2005年10月2日,湖南省人大常委会日前通过相关决定,黄兆林收受贿赂35万元,许可检察院刑事拘留。
此后,在检察院着手调查黄兆林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市委书记李大伦亲自批字,建议检察院免予刑事处理。
重新获得自由的黄兆林在郴州市一名副市长亲自护送下,戏剧性地出现在郴运公司职工大会上,这名副市长在大会上宣布:黄案是司法定性错误。
据当年侦办此案的两名检察官透露,李大伦之所以力保黄兆林,是因为李和黄的儿子都在国外读书,其费用均由黄来承担。
如今查明的事实是,通过李大伦身边的另一名商人邢立新引路,黄兆林多次向李大伦行贿,以获得升迁回报。
邢立新因此也从黄手中获得国际福云公寓、天龙汽车站等重大项目的承建。
邢立新,43岁,常德人,曾是一名中学老师、出版过诗集、当过《常德日报》记者。因同样有着舞文弄墨的喜好与李大伦相识,1999年2月,李调任郴州市委书记,邢便跟随而去。靠着市委书记的靠山,邢开始接一些工程,数年间,赚了个盆满钵满,积累了上亿资产。目前,邢立新名下控制的公司包括郴州名锐置业公司、郴州和僖物业公司、长沙名锐实业公司、宝丰园实业有限公司等。
2005年5月初,邢立新被抓。数天后,李大伦案被牵扯进来。
跟李大伦一样,随着樊的升迁,一些嗅觉灵敏的商人纷至沓来。安仁人周湘安和侯小毛便是其中之一。
据知情人介绍,今年43岁的周湘安原系安仁县电力局局长,后在樊的栽培下,当上了副县长。樊甲生升市委常委后,周主动离职,随同樊来到郴州。利用樊甲生掌管矿山大权,周先后在永兴县塘门口镇开办了4个矿。随后,周又将这些办矿手续高价转让,获得巨额回报。
此外,被证实的还有,樊甲生的妻弟此时也依仗其姐夫的权势在资兴市境内开办了两家煤矿。
随着樊甲生的落马,周、侯等人相继被郴州市北湖区检察院查处。9月1日,北湖区一名副检察长证实,侯小毛等人向樊行贿金额多达几十万。目前,侯等人在交代问题,退回赃款后,已被取保候审,而樊的亲属在资兴开办的矿山也在调查当中。
矿山成为樊甲生牟利的来源,在樊甲生升任市委宣传部部长时,仍没有放弃过这块肥肉。
发生在2005年9月,后来震惊高层的哄骗事件最为典型。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来郴州检查煤炭安全工作。此前,政府个别官员就将这一消息透露给各煤矿。宜章县骑田林场近百家非法煤矿得知内情后将通往煤矿的公路用大型铲车挖断。
据知情者介绍,自2005年5月至案发,樊甲生担任市委宣传部长仅一年,就找到了一条发财门道,被新闻界称为“矿难新闻灭火队”。当一些非法开采的小煤矿发生严重矿难事件后,樊甲生常常要求在第一时间对消息进行封锁,而后可获得矿山的干股或现金回报。
李大伦治下的郴州,一些市政工程迅速确立并上马实施。一名官员向记者透露,李好大喜功,是一个“唯工程论”的官员,市政府某些重要官员甚至分领了各自的工程项目。
据联合调查组的消息,常德籍商人垄断了郴州大部分城建重点工程,而这正是李大伦的政绩所在。
2003年开工的郴州下辖的桂阳县四大班子移建工程,就由常德籍商人盛励生承包。这个历时两年的工程,预算由初期的1.6亿元骤增至2.3亿元。如此钓鱼工程令桂阳财政十分吃紧,但在李大伦的干预下,县政府挪用近千万元退耕还林款,向银行贷款800万,另号召党政机关个人贷款1万元左右,方支付移建工程费用。
在“唯工程论”的大背景下,2005年8月,樊甲生分得了郴州市五岭广场一块面积约200平方米的超大全彩电子显示屏项目。记者查证这个全彩电子显示屏实际造价只有180万元。经樊精心合计,实际结算竟达到了660多万的天价。
除了行贿买官,将樊甲生、杨秀善和李大伦等人联系在一起的还有矿山。
2003年下旬,郴州市国土局土地监察执法大队接到北湖区梨树山村村民的联合举报,该村王仙岭一家投资上千万元非法开采白钨矿的矿山。白钨矿作为重要矿产资源,需要向国务院报批。
一名副大队长检查时发现,该矿老板已用挖掘废弃的土石将几条上山进入矿区的通道全部堵塞,只留下唯一的进入矿区的通道,通道口还装有大铁门。
面对执法人员的提问,矿老板态度傲慢,并警告执法人员“要懂味”,“要睁开眼睛看看这是谁支撑办起来的矿!”
尔后,北湖区、梨树山村干部分别闻讯赶来,劝阻执法人员不要插手此矿的调查。这名副队长回忆说,这些说客明显示意是“李大伦书记的关系户”,并告诫,“小心由此引来祸害!”
执法人员查看了该矿的相关手续,发现该矿开采手续齐全,其开采项目内容一栏没有写明开采何矿,而是含糊其词写有综合回收4个字。
事后证实,当时审批该矿的领导正是分管矿山的市委常委、市长助理樊甲生,而杨秀善时任郴州市矿管局局长。
相比碧利斯带来的500年一遇洪灾,李大伦窝案对郴州重创不亚于自然灾害,郴州官场已变得千疮百孔。
在许多县市,领导班子换届大会提前进行。据一名官员推测,原定在9月召开郴州市党代会,可能受案件牵连,推迟举行,要看案件进展情况而定。
9月1日,记者从郴州市北湖区检察院一位副检察长处获悉,樊甲生行贿受贿案已由湖南省检察院指派该院办理。目前,已组成3个专案小组分别在长沙、郴州等地加紧对樊案调查取证。该副检察长还透露,目前已查清樊涉案金额高达1000多万元人民币。
在湖南省纪委、检察院联合调查组看来,这不过是李大伦案中的一个序曲,更大的网刚刚撒开。近年来,因肖鹏金被杀事件、嘉禾拆迁案、全国第一公积金案,郴州官场屡出大案,重建郴州政治生态环境已成首要之举。
一个谶语是:2005年6月,在原郴州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主任李树彪挪用1.2亿元公积金案案发后,落马的郴州市副市长雷渊利在长沙被审讯时感叹,“在郴州要数贪官,我算小的,只能排在第12位。”现在看来,这些前赴后继的腐败案涉案金额都将超过雷的数目。据《南方都市报》